♡迅速的泰勒♡

【长得俊】子期与玫瑰

白日梦姐妹花:

全篇9k+,其实之前发过上篇,写完以后觉得放在一起食用可能效果更佳。


有朱正廷,戏份不算少,比小尤出场还要早,但是镇重申明本人并没有一点点写邪教的意图。


请大家记得pick橘柚求求大家了。




【4.13更新】加班加点写了一篇HE,所以求求大家不要送我一拐了TT


链接如右→傲慢与偏爱


 


他的钟子期。


他的小玫瑰。


 


01.


林彦俊的眉头总是皱着的。


古都已经算是到了春天,但春天并没能使林彦俊融化。


春寒料峭,沿途的花开得再好,空气里的寒意却还是幽幽的徘徊不离。窗外有穿上印度纱裙子和毛呢大衣的窈窕女郎,娇柔地走过去,仿佛这依旧是和平的年代——但只消再往远处看上一点,就有持枪的卫兵站在模仿罗马时代建筑风格的市政大楼前,紧张又虎视眈眈,看见他们的时候,便再没有人意外下一秒兴许会响起的枪声。


战争已经到了第五年,他们占领古都也已经第三年。但他始终还不曾习惯朝夕相处的市政厅。和平年代这曾是建筑师最伟大的杰作——建一栋完美的楼,象征权力、和平乃至全部庄严宏大的梦想。他记得少年时牵着父亲的手曾到过的地下室,和柔的烛光映衬着木色的书架,砖石的壁上是精心装裱过的肖像油画,走进去时,扑面而来的,温和到暧昧的书卷气息,蜡、油墨和圆桌上那一束百合暖融的香。


战争到第五年,这栋楼还依旧是白色的,穹顶润洁、花园里种馥郁的香槟玫瑰,肃穆又天真,从外表看,几乎是一尘不染。但这栋楼前面不再有昔日梳着童花头振臂疾呼的女学生,不再有金丝眼镜的睿智学者。穿梭其中的人变成军人,变成冷漠着脸的文员,变成他。


他们这样的魔鬼本不该在这里。


 


咚咚。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敲门声,想叹气又不能,自嘲地摇摇头,张口时便已恢复到毫无情绪,说一声:“请进。”


他的同事,朱正廷,便推门进来,朝他点头算作问候。


正廷着军装,整洁且一丝不苟,看起来秀气英挺,是好看的,但又总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兴许是人总忍不住想他这样的眉目,更该着袍衫、着燕尾礼服,笑意盈盈,去写一段风月故事,而不该在此处,五官似画的人却愁眉,穿千篇一律的衣,抱着牛皮纸档案袋匆忙来去、泯然众人。


大概是一路跑过来,朱正廷的额前还有汗,喘息的时候身体轻颤。但林彦俊很快就明白,朱正廷的汗水并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另一种程度的心有余悸。


“第三天了。”他压低声音和林彦俊说,“他们审87号已经审到第三天了,还是什么结果都没有……我不知道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对方一向是善良柔弱的人,显然对刚刚看到的审讯场面久不能忘怀,他并不是叛离,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错位的同情心,忍不住为所有人说话。大约是,仗打到第五年,所有人都必须站个阵营谋求生计,但有些人注定学不会残忍。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可以推掉。”林彦俊对这位软弱的同事有下意识的包容。注意到他眼角有泪,便从口袋里找手帕,板着脸叮嘱,“别让上面看见你哭。”


朱正廷便点点头,回想起来意,“听上面的意思,像是接下来希望由你来审他。”他拍拍林彦俊的肩,像是感慨,“这些事情你总是比我做得好。”


这并不全算是一句赞美。


林彦俊抿嘴,许久点头,示意我知道了。谢谢你正廷。


 


02.


87号,尤长靖。海归的钢琴家。


相比大名他们更熟悉他的代号——子期。


几天前他们突袭了一个敌军的地下小组网点,小组撤离匆忙,留下的蛛丝马迹中,他们顺藤找到了尤长靖。代号“子期”,敌军赫赫有名的间谍,曾经传递了无数重要的情报,在奇袭中意外暴露。


搜捕行动由林彦俊指挥,其实也不算是搜捕,对方甚至还不曾接到撤退的信息,仍旧按计划举办着他的第三十七场演奏会。他下逮捕令的时候,尤长靖正在弹一首即兴的乐曲。


曲调是新鲜的,对他而言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下一秒琴声戛然而止,林彦俊竭力漠视周遭投过来的目光与私语声,微笑又礼貌地朝眼前人致意。


“尤先生,请您和我们走一趟。”


像是刻意的安抚,他后来又补充:“将军的太太是您的琴迷,想请您单独为她演奏一曲。”


他们逮捕这样的公众人物总有这一套说辞,显得不那么强硬。但众所周知的是将军并没有什么太太,所以每次林彦俊提及“她”时,便总是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编不下去。


尤长靖便温和地笑了,他颤抖的瞳孔告诉林彦俊他明白了他的来意,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且温柔,“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这人生平不喜欢留未完的残章,还得为我的观众奏完这一曲。”


“所以,劳烦林长官再稍等一等。”


钢琴家冷静又克制,唯独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但那依旧是一双钢琴家的手,纤细修长又脆弱,此时甚至来不及拿枪保护自己。


他只是弯腰鞠了一躬,给所有他的观众,是艺术家最后的尊严。


 


03.


“林主任。”


那个叫做阿明的前任混混看到他以后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整理自己又窜出军装的衬衫袖角,刚才还张牙舞爪此刻就低头哈腰,道一声,“您来了。”


林彦俊是英国留洋回来的高材生,直系长官夫人的亲侄,实业世家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公子哥,家世清贵,清高的不大看得上政府招来的这群乌合之众——他们穿了军装也依旧人模狗样,甚至不如一个已经承受了三日刑讯的钢琴家。


他一向讨厌走进市政厅早已改作刑讯之用的地下室,往岁记忆中的画面总能与此刻重叠,让他对照出全部残酷的变化。譬如古籍画卷被尘封,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刑具,穷极人类毕生最恶毒的智慧,突兀地挂在多立克柱式与细腻砖墙圆润光洁的表面。


昔年摆着百合花的位置如今坐着尤长靖,衣衫破碎,三日前他见过的雪白的衬衫此刻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痕与浊污,发丝凛乱嘴角乌青,但这样的人看上去却还是远胜过刑讯室其他的所有人。他的眸子,此刻全身上下唯一依旧清亮的部分,温和又不容置疑地审视这个世界。在林彦俊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对视,箭弩拔张的功夫里,这双眼睛甚至泛出了一丝荒唐的笑意。


“其实我有点怕他。”他回想起之前朱正廷悄声的描述,“那样彬彬有礼那样温和柔弱的人,可是骨头又那样硬,眼神又那么倔强。”


“我想象不了这样的人。”


林彦俊看着这双眼睛,对方其实此时奄奄一息根本说不出什么话,但他还是恍惚间像是听到了声音。清凉的,像风吹过沙而后大漠里那一汪久违的清泉,有人叫他。


林先生。


 


林先生。


搜捕尤长靖那一次根本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留洋归来的林先生懂得乐理,也喜好音乐。他识货,知道尤长靖的钢琴曲确实是人间少有的好音。林彦俊为人一贯克制,不喜欢表达过多的喜好,像是刻意掩饰自己作为人或喜或哀的部分,而表现出冷冰冰无欲无求的一面。但他确实抗拒不了尤长靖的琴声。


第一次是陪着姑母一起听,姑母想为他介绍陈家的表小姐认识,选定了这样的场所,像是投他的喜好又或者只是为了显得符合所有人的身份。他话不多又冷冰冰,看人的时候不声响便有一丝刻薄与严苛,但挨不过人生得极好,器宇轩昂,英气的同时眉眼却又能让人联想起所有风花雪月的故事。陈小姐还是拿精致的西洋象牙骨扇掩着脸,爱娇又婉转,像春日温柔的雀鸟,吴侬软语,咿呀动人,弯弯的眉毛月牙似的眼隔着扇子偷偷打量他。


可他不是一个赏春的人。


他的耳边是钢琴家的乐曲。不像别的钢琴家,尤长靖的演奏以静写动,有克制的情深。这种弹法配德人的乐曲有别样的魅力,较激情的演绎更显缠绵,从贝氏到拉氏,明明是钢琴声叮咚清脆却让他听见余音袅袅,像是随手选的曲子,却组合得那样细致又无可挑剔。


尤长靖后来弹了《春》,雀跃又深情,灵动的云跳动着飘过来然后春雨又将天空洗净。泼釉的天,街边的黄柳绿芽,男孩子的笑意,他十八岁的康桥。


他这才开始赏春。手指不经意似的点到嘴角,嘴边有一丝收敛不住的笑意。


人们才发觉,不爱笑的林先生笑起来原是有酒窝。


 


04.


他后来常常去听尤长靖弹琴,正式的演奏会连带第三十七次的搜捕他其实只去了三次,与姑母一道和最后一次,中间是正廷,拉着他说原本作陪的人有事缺席,说票难买极了浪费实在可惜,硬请他,他假装毫不感兴趣,不过卖正廷一个面子,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去了,心底却有别扭的喜悦。


但他知道尤长靖的住所,不像多半艺术家爱做的那样租住在国际饭店,钢琴家选择了枫林街拐角巷弄深处的某个温馨院落,他在正式搜捕前并不曾走进过这个屋子,却晓得房子的另一边就挨着他回家的路,在隔壁的西点铺子卖蝴蝶酥的柜台,凝神听便能听见钢琴家练琴的声音。第一次是早晨散步的偶得,而后来像是不由自主,每日必须要报道似的,来西点铺子期待那堵隔音不太好的墙。


人还道是一向克制的林长官不知为何最近像是迷上了枫林西点的蝴蝶酥,天天早晨排队去等那第一炉的精致糕点。


哪知是觅佳音。


 


俗套的审讯过程,对于“子期”这样的角色他们甚至都不用拿出什么好处利诱,可尤长靖这样倔强到血液里的硬骨头,严刑逼供又怎能让他言语分毫?可笑的是,归国的钢琴家举家都在国外,他感情上清白到不辜负一个人,生活上也没有太多牵连。钢琴家待人温和有礼,对谁都笑语的背后却是交友上惊人的冷清,除却一个小助理,他们甚至都寻不见同他往来密切的人。——也不能说没有,但多同彦俊一样,是富家的公子、留洋的学者,在秋日的下午敲开小院的门,同他一般觅好音或是觅佳人,这样的人三年来实在太多,此刻都纷纷将这一茬关系推干净,动不得。


人道子期的情报多来源于此,在长官的别墅里为太太们弹一曲轻快的协奏曲,太太们兴许并不多懂他的琴,不过是借用他名字的体面,他进门时,这群最尊贵也最孤独的夫人十有八九仍在牌桌,不急不慌地打不知今天第几轮的游戏,叽叽喳喳,交换各自听闻的小道消息。泄密,多半还是从长舌妇人的无心之举开始。


可他们又怎么责备这群长舌妇人?


谁又能防备温文尔雅到毫无攻击力的音乐家。


 


“那他的助理呢?”


“当晚上就畏罪自尽了。”


 


邻里,故友,亲人。


他们这才发现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钢琴家,谁也不会被他牵连。他近乎决绝的自我封闭背后是一种不言语的温柔——还道是清高。


百无一用的善良。不合时宜的温柔。


这大概也是他总是对正廷宽容的缘故。


一场战争,最缺的总是真正柔软与真正坚硬的人。


 


05.


上头说,总还有蛛丝马迹——还有能审的,钢琴家开演奏会的剧院老板、员工,巷门口的平头百姓,一一问过去,后台若不硬便偷偷抓来拷打一下又如何。和办公处一样既要表面上的鲜丽背后的手段又那样龌龊。他便摔了文件给领导,同他惯常做的那样,说,那派别人来做,我学的是数学,应付不来这样琐碎的差使。


隔天姑父将他叫到公馆喝咖啡,也不责备,淡淡地提点他:“你也太傲了些。在英国学的那些东西,放在当下,并没有用处。”


 


他这几天常去看尤长靖,拷打的事情并不用他动手,他不过搬张凳子坐在对面,冷着脸和他进行一些目光的交锋,间或问一些不经意的问题。87号从不理他,过去弹琴的右手困缚在扶手,无节奏地颤抖。


他已经上过电椅,几乎死去,进医院抢救又送回来,再开始新一轮的折磨。“子期”,大名鼎鼎的“子期”,就算他们什么也问不出,对于这个名字的羞辱本身也太过于重要。再者,上面不相信,一向自我标榜仁义之师的敌军,真的会对这样一个功臣的悲剧视若无睹。


“子期”。符号,标杆,诱饵。


刑讯室的这群流氓对于艺术家文弱的手显示出格外关照,林彦俊的余光看到这双手,他记忆力光洁的灵巧的手指,在琴键上蝴蝶般舞蹈的,此刻是凋敝的落在地上被人碾踩过去的玫瑰花,没有完好的部分,毫无生气。


纵使他能出去,钢琴家也已经被人折断了翅膀。林先生想,那首被他打断了的曲子,竟成了尤长靖的绝唱。


 


第五天。正廷没忍住又来看87号。阿明搓着手看见办公室声明远扬的美人,控制不住露出贪婪的笑,正廷视若无睹,他只是走近尤长靖,他其实并不想用这样的角度居高临下地俯瞰,但他知道,一旦他真的蹲下来连表面的冷漠都不掩饰,他就真的完了。


“他还没有招么?”正廷扬声问阿明。


他无意似的把手放在椅背上,靠近钢琴家的肩,在他的肩背上敲出一行密码,“你的琴谈得很好。”


钢琴家的右手颤了颤,指节微动,不着痕迹的给了回应。


“谢谢你。”


“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尤长靖的手垂下去,他那一贯清凉又高傲的眼睛忽然沉默了,半晌连正盯着正廷看得痴迷的阿明也注意到他那个转瞬即逝的笑,笑时太明艳,消失的又太快,阿明想,多半是幻觉。


但正廷知道这笑不假,因为钢琴家不急不缓敲出三个音。


“蝴蝶酥。”


 


枫林西点的蝴蝶酥,远近闻名,从早上第一炉飘香开始便排长队。林彦俊每天准时的报到,到的极早,去时连第一批都还在烤箱中,像蝶蛹等破茧,傲慢又娇矜。老板一来二去熟悉了他,便笑与他说,不必等,每日都会留着那一份给你。向来寒凉自持的林少这时候却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说刚出炉的蝴蝶酥才最好,那一个瞬间,酥、脆、香,蓬松甜柔,馥郁不腻。


他提着牛皮纸包的点心袋,经过拐角,像不经意般的路过那个不大鲜艳的绿色信箱。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没有了点心,多了一朵不知何处采撷的玫瑰。


尤长靖怎么会不知道林彦俊?


他自回古都,一月一次三年三十七次的演奏会林少一次也没有主动捧场,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开枫林西点年节歇业的五天,每一日,他都能收到牛皮纸包好蝴蝶酥,香气甜美得溢出来。


他在晨起开窗遥远地看到男人挺拔俊朗的身影时便开始练琴。


哪非要那么早的练琴。哪又有那样的勤奋。


不过是弹给他听。


从第一次他出现在音乐会上,回以他克制又温柔,专注而不动声色的懂得时,尤长靖就明白了。明白他苦练多年的钢琴,全不过在等这一刻,等一个人明白他心中的山水亭台,心有千千结。


弹给知音听。


 


06.


朱档案员有一天和林主任说——也是闲话,不是什么应当说的话,档案员揉揉眼睛,眼周的颜色加深,“我最近总也是睡不好。”


“梦,一个又一个的梦,荒唐的铺天盖地的,把我淹没了。”档案员自嘲的苦笑,“但是我又沉溺其中,逃不出去。我已经要疯掉了,我不想再要这样的折磨——可我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说:你活该。”


“我开始想念十年前,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在京大念书,排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那样美,那时候我相信人性的一切剥离开来,最终留有的东西是善,最终什么都可以被宽恕。”


“可是我现在变得恶毒了。想诅咒一些人,也不想宽恕。同时我还冷漠,对所有我不愿意发生的事情,我都不去制止,放任他们发生。”


朱正廷十七岁的《暴风雨》,林彦俊十七岁的康桥——可一场暴雨最终还是要将一切淹没,彦俊拍拍正廷的肩,他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


半晌又喃喃,“你只是善良。”


 


他开始遗忘了。彦俊过去是个聪明的学生,教授在课后留下的那五道难题,他若是做不出,别的学生便绝不会做。那时的他骄傲又轻狂,想不到往后有一日,自己会开始忘记。


他也开始畏惧了,畏惧别人的想法、别人的声音。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即使是康桥少有的黄色面孔,即使彼时在异国他乡求学要遭遇多少屈辱的故事,彦俊也还是风里面自由又无畏的少年,骑着单车在康桥的原野里放声大笑。


他真的变了。


 


正廷连夜的噩梦,而彦俊失去了睡眠。


从尤长靖被捕的那一天起,他就常常坐在钢琴前发呆,有时候想要抬起手弹一支曲子,最后又叹气,捂住了脸颤抖。


他的父母在沪上,古城里只有姑母,姑母是慈爱的,三番两次邀请他索性搬来同住,怕他一个人孤单又冷清。他这时候少有的会露出乖巧的笑,说我一个人过去在国外漂泊惯了,这样还自在。


他其实只是害怕失去一个人坐在琴凳上听一张唱片发呆的权利。


熟悉的钢琴声会环抱他,就如同熟悉的拥抱,记忆里的男孩温柔的双臂抱拢他,勾着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气息甜柔、音色清凉,他说:“Come on darling. Don’t worry.”是夏日里的风,冬日里的阳。


他那时候那么想家,没想到有朝一日回来了,居然那么孤独。


大概是早就预设过会有他。


才怅然若失。


 


07.


姑母领他去认识陈小姐的那场音乐会,也不是他第一次遇见尤长靖。


更早的时候,在更好的年纪,他们就曾相逢。


只是彦俊开始记不起。


 


他坐在琴凳上沉默的时候,脑中会浮现出诸多陈年的画面,若不加以克制,回忆便由脑中到眼前,身临其境。他开始想起异国他乡短暂寄居的公寓,洗澡的时候总是滴滴答答漏水;想起早晨烹的红茶,夹杂着晨露门口的新鲜牛奶;想起门口院落的玫瑰。


那一丛又一丛的野玫瑰,他从不曾认真打理、修剪,放任它们自由生长。其实有人比他更喜欢那些倔强的花朵——那时候还年轻的像个孩子的钢琴家,常常捧着玮致活的陶瓷杯子坐在窗前向外望,一望便可以望一整天。数一朵玫瑰,脑中便记起一支曲子,反复揣摩,将心中沟壑细细密密编入音符之间。织好了便弹琴——彦俊伏在餐桌上做纷繁的计算,可琴声一起他心就乱了——便索性罢做题,手撑着头静静看长靖。


尤长靖有时候会问林彦俊,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他的琴,彦俊便逗他,摇摇头说不明白,对方气急反笑,向来优雅的钢琴家年轻时在彦俊面前从不优雅,手毫不留情的拍过来,掐着他逼他改口。


他抿着嘴憋笑,却总是在对方扑过来的时候将他接住,也不好做什么,便专注地看尤长靖,刀劈斧砍的眉眼,目光却柔情带笑意,望着望着对方声讨的声势就弱了,到最终沉默,手不知何时勾起彦俊的脖颈,支吾着咽口水。


林彦俊喜欢在这个时候亲吻尤长靖,轻浅的,最后到恨不得将对方揉入骨血。


 


是什么时候遇见的他?在远方的国度吗?


十九岁,彦俊抱着文件夹匆匆赶往教授的办公室,路过国王学院,被同是中国学生的男孩子叫住,他说,你好啊我是尤长靖。下周我要在沙龙弹琴,希望你能来。


他还没说答应不答应,邀请函并玫瑰就被对方不由分说的塞在怀里。


十八岁,他每天下课总是绕道,赶在少年弹完最后一曲前驻足聆听。他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却也有说不出的时候,只是透过哥特式的窗,风吹过飘舞的薄纱,静静望。


十七岁,同一班赴英的轮船,他躺在船舱里倦倦地读狄更生的小说,却被同学摇醒,对方惊喜地说:“大厅里弹琴的,是我们国家的人。”


衣香鬓影,琴声引着他穿过无数陌生的面孔看见少年——分明此前从未相识,他指尖翩跹,他便知是重逢。


 


08.


彦俊硕士刚毕业便因母亲重病为由仓促归国,回来时,国内的政局已经变了几变,让人看不清方向。林家书香门第,而后又力图以实业救国,父亲年轻时一贯是清风朗月胸怀大志的人,待他归来再见时,却苍老的叫人恍若不识。


走的那天长靖来送他,站在码头边把一束新鲜的红玫瑰递给他,他明明更喜欢白色,男孩子却迷信地重复,“红色好,红色代表着新的好的开始。”他帮他整理领口和衣角,平静又体面,祝福他一帆风顺。


轮船缓慢驶动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看尤长靖踮起脚朝他使劲地挥手,他抬起手想回应他,却最终只是那手指点点嘴角,夸张的口型,“不许哭。”男孩点点头,他依旧拼命挥手,下一秒却从码头的人群消失。钢琴家信守承诺,所以捂着嘴蹲下来偷偷哭泣。


 


彦俊和长靖并没有说分手,可也没说继续。他甚至不敢问长靖之后是否打算归国,又打算站在哪一方。


他们那样懂得彼此,弹山便是山,弹水便有水,弹心中日月,便日月星辰,轮番璀璨。他闲暇的时候,甚至教会长靖将数字编入琴声,一套独属于他们的密码——那时候他是多得意的想,他的长靖,他的玫瑰,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真正听明白他的琴声。


所以他才害怕默契不灵验,害怕他们会站在对立两面。


    所以再遇见尤长靖时,他才那样不知所措又那样欣喜若狂。


    他生的早一些,就不知道后来有位生不逢时的作家会写出那样精确的语言,“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以他甚至想不到应该说什么——想说以眼泪、以沉默,想说年轻时我们浑然不知,可无论拜伦还是叶芝,终究是词不达意。


他只能无言地给尤长靖买一包蝴蝶酥。


 


    蝴蝶酥,palmier,少年时他们曾去法国,去那座名为Le Mont-Saint-Michel的孤岛,奇迹城里有Lemaire大名鼎鼎的点心,长着蝴蝶的样子,名字叫“奇迹”。


那时候他们还那样喜欢彼此,远方山河飘絮、家国动荡,但康桥有短暂的宁静,像是五柳先生求不得的桃源,他们几度在各自人生的孤岛相逢。


像奇迹。


本就是奇迹。


 


09.


第七天,正廷在枫林大街排队买蝴蝶酥。他昨日自浙江老家来探亲的表弟陪着他,嘟哝不明白怎么总有人花那么长时间去等一份点心,“我在英国念书的时候,高年级的学长就很喜欢蝴蝶酥。”年轻的男孩子不知想起了什么,本是最不谙世事了无愁绪的面孔竟也怅然,正廷困惑的看他,男孩却已经面色如初,目光移到隔壁花店门口摆着的玫瑰。鲜艳的血红色的玫瑰,可那样浓的侵略意味下却总是藏着飘忽不定风尘气的天真。他很快就已经跑过去和花店老板讲价。


正廷便想起市政厅楼下花圃里那一片香槟玫瑰,开的那样好,却躲不过人们匆忙的脚步,战争年代,还有谁有心情赏春,还有谁能精心打理那一片娇贵高雅的玫瑰?


 


可终究还是挨不过表弟好说歹说,档案员抱着那一束牛皮纸简单包扎的玫瑰花,一手提着蝴蝶酥出现在市政厅。他今日没穿军装,衬衫、西裤、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倒像是要去和哪家漂亮小姐约会似的,引来往的同事开起了玩笑,他摆摆手慌张的解释,是弟弟呀,却因为不善言辞越解释越糊涂。而后他就迎上了刚从旋转扶梯走下来的林主任,皱着眉头看他那一束玫瑰。他笑一笑说,“是表弟送的,说开得那样好,不买下来太可惜。”


“表弟?”


“我母亲那边,江浙黄家的人。”正廷心里有事,便长话短说,“叫明昊,有机会介绍你认识。”他惦记着地下室,惦记着那天的约定,和林彦俊说话的功夫目光控制不出瞥了好几次地下室的方向。对方却不放过他,一点点问黄明昊的年纪、在何处读的书。林彦俊过去不是这么琐碎的人,正廷觉得奇怪,心下又焦急,终于忍不住掐断了这段对话要往地下室去。却看见门口意外地走进来军装穿的拖沓的阿明。


对方见他目光困惑,搓搓手不在意的说,“87号昨晚上没看住,自尽了。”他甚至做了一个自行了断的手势,那样轻松,仿佛死去的不是盛名在外的钢琴家,而不过是门口一株被人随意碾踩的花朵。正廷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只是下意识觉得手里的那包蝴蝶酥有千钧重,叫他提不动。


而对面的林彦俊依旧面无表情,盯着他手里那一束红的耀目的玫瑰。


半晌他说,“把它送给我吧。”


“玫瑰。”


 


【五年后】


黄明昊站在火车站等朱正廷,在对方走下来的功夫第一时间将怀中抱着的鲜艳花朵递给兄长。“又是玫瑰?”朱正廷疲惫地问。


“嗯,新的开始,红色多喜庆呀。”对方蹦蹦跳跳地和他说,“主席说,战争有罪,但你们无罪。所以我特地买红玫瑰。”


正廷皱着眉头看那束玫瑰花,他突然想起五年前黄明昊硬要塞给他的那一束花朵,想起子期自尽以后敌军似乎并不曾死去的情报网。再看表弟时,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你是子期的继任者。和你接头的人是林彦俊。”


“我不是,我是玫瑰啊。不对,我也不是玫瑰——不是最开始的玫瑰。”黄明昊挠挠头,“不过我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彦俊老师是我的tutor。”


“正廷哥你很笨,长靖老师是钢琴家,哪有钢琴家会叫自己‘子期’?”黄明昊笑,“这花不是给你的。我待会儿要去扫墓。”


“你会陪我一起的吧。”


 


再遇见林彦俊时朱正廷真切地感觉到了隔世之感,其实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市政厅被围的那一日,还不到一年。他已经不想质问,他也没什么资格控诉或痛恨。只是对着背对他跪在墓碑前的男人轻声陈述——“我才知道,尤长靖不是‘子期’。你抓错人了。”


“是啊,他不是子期。他明明是玫瑰。”林彦俊站起来,他爱恋的看着黄明昊摆在墓碑前的那束玫瑰花,低声呢喃着,又重复了一句,“他是我的小玫瑰。”


而后他转身离开,将那盆玫瑰留在身后。


寒风中泪流。


 


玫瑰弹琴,子期听琴。


最后那首莫名其妙的即兴曲,谁也没真正听明白,可是林彦俊都懂得。


玫瑰说,组织暴露了。但是你不能暴露。


玫瑰说,我们要分开了。


玫瑰说,我爱你。


 


尤长靖,他的玫瑰。


他才是他的钟子期。


 


是那一年的康桥。


他的玫瑰花开在康河的柔波之上。


永不凋谢。




-END-


CR.白日梦的芽芽




-来自姐妹花的祝福


-愿橘柚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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